文/ 王振愷、 圖/ 宏仔、Yun、阿甘、妮妮

打從攝影術發明以來，就與西方現代城市發展有著緊密關係，它們共同誕生於19 世紀中葉。早期因曝光時間長，攝影多半集中於定立的風景、建築與肖像，直到1880 年代後，隨著乾版技術與輕便相機普及，攝影師開始能夠進入街道，捕捉移動中的人物與城市生活，相機如同印象派畫家的畫筆，得以捕捉日常光影。

現代城市與攝影術交會的街頭攝影

街頭攝影（Street Photography）這個長久以來重要的攝影類型，就此誕生。一種以公共空間中的日常生活、人群、偶發事件與城市氛圍為核心，也是一種觀看世界的方法。其歷史發展與現代城市、媒體技術、新聞攝影與藝術觀念密切相關。由街頭攝影師Joel Meyerowitz、攝影學者及策展人Colin Westerbeck 共同撰寫，人稱「街拍聖經」的經典讀本《旁觀者：街頭攝影的一段歷史》（Bystander: A History ofStreet Photography, 1994）裡回溯街頭攝影的歷史與發展，當中收錄從19 世紀末無名的街拍攝影師到20 世紀的街頭攝影大師。

早期的街頭攝影：社會寫實與藝術寫意

相較於自然風景攝影，街頭攝影更聚焦於都市街景與公共空間中的日常樣貌。隨著歐美國家都市化發展逐漸成熟，人們開始生活在彼此緊密相連的樓房、石砌街道與繁忙交通之中，形成有別於過往鄉村社會的現代城市景觀與生活節奏。丹麥裔美國攝影師—雅各布．里斯（ JacobRiis） 是早期重要人物。他以閃光燈拍攝紐約貧民窟，出版《How the Other Half Lives》（1890），運用街頭報導攝影的力量幫助紐約市的街友，成為另類的社會改革者。具有街頭攝影之父稱號的法國攝影師—尤金． 阿傑（Eugène Atget） 從1897 年開始， 陸續創作「舊巴黎系列」（Old ParisSeries）。當建築物被拆除和現代化改造時，他使用攝影嘗試記錄下工業革命前後巴黎本來的面貌。以這座城市長期拍攝街景、店面與空蕩城市，當中無人帶有神秘感的街景被後來超現實主義與現代攝影視為重要先驅。

前述的兩位大師分別展現出街頭攝影的兩種樣式：一是堅信寫實主義，將鏡頭面向城市公共空間裡的現實角落，讓社會問題得以被彰顯；另一種採取寫意與象徵手法，使街道成為一座時代劇場，也使街頭攝影提升為具有藝術層次。

20 世紀的眼睛：決定性的瞬間

街頭攝影真正普及，與35mm 小型相機的出現密切相關。1925 年，德國公司 LeicaCamera 推出輕便的徠卡相機，使攝影師能在街道上快速、隱蔽地拍攝。攝影不再需要大型腳架與長時間曝光，就能捕捉瞬間動作與偶然畫面。

被譽為「20 世紀的眼睛」的法國紀實攝影大師— 亨利． 卡蒂埃— 布列松（HenriCartier-Bresson），曾提出著名「決定性瞬間（The Decisive Moment）」概念。他的美學強調在極短時間內捕捉構圖、情感與事件完美交會的一刻，認為攝影要把一切的感官都集中在稍縱即逝的現實前，若能成功掌握這瞬間的畫面，就能為世界賦予意義留下永恆。

這樣的態度需集專業、專注力、心靈的鍛鍊、敏感度、以及幾何感於一身。如他所說的：「拍攝那一秒是充滿創造力的瞬間，你所建構和表達的是生活本身所賦予給你的，並且你必須憑直覺判斷何時按下快門。按下快門的那一瞬間，便是攝影師所創作的...... 就是那一瞬間！一旦錯過，它將不復存在。」

從法國巴黎到美國紐約的街頭攝影

1950 年代，法國興起「商業街頭攝影師（Photofilmeurs）」風潮，攝影師們穿梭在巴黎街頭，為市民與觀光客拍攝紀念照片。然而，他們長期被官方與傳統攝影業者視為非法且有礙市容，因而陷入行政禁令、法律訴訟與商業競爭之中。這場爭議不僅關乎職業合法性，也延伸至城市形象、肖像權、政治立場與街頭文化記憶等議題。最終，1951 年這項職業獲得法國行政法院承認合法性，也顯示街頭攝影不只是藝術史、大師美學風格的一部分，更是社會史與常民文化史的一部分。第二次世界大戰後，街頭攝影在美國尤其興盛，紐約成為新的街頭攝影中心。不過在戰前的紐約就有一位對美國現代藝術有深遠影響的攝影藝術家—阿爾弗雷德．施蒂格利茨（Alfred Stieglitz）。他在19 世紀末就將鏡頭轉向現代城市生活，尤其是紐約街景、街道、人群、交通與氣候狀態，作品呈現了工業化與都市化下的新世界感。早期受到「畫意攝影（Pictorialism）」影響，因此他的街頭攝影著重光影變化、朦朧氛圍與畫面情緒。

戰後西方藝術核心從法國巴黎轉移至美國紐約，其中奠定街頭攝影的人文主義典範的《美國人》（1958），影響了整個世紀的攝影史。此系列來自紀實攝影師—羅伯・法蘭克（Robert Frank），他在1955 至1966 年間進行多次橫跨美國的公路旅行，以手持相機拍攝了八百卷底片的快照、最終挑出83 張精選，交織出一幅與戰後美國樂觀繁榮的自我形象大相逕庭的寫真樣貌，以局外人的觀點銳利卻細微地解剖美國社會。他使用模糊、傾斜、粗粒子、高反差與不完整構圖，展現他對於美國夢的社會批評。

速寫亞洲的街頭攝影

隨著西方現在化工程引入亞洲，都市規劃與視覺現代性在20 世紀初逐漸影響著日本以及臺灣的街頭攝影發展。日本與臺灣的街頭攝影史，某種程度上也是都市化、現代化與社會變遷的視覺史。相較於歐美街頭攝影多建立在現代都市文化與個人主體經驗之上，臺灣街頭攝影的發展則深深交織著殖民歷史、政權轉換、新聞紀實、庶民文化與快速都市化等背景。

二戰前後的臺灣街頭攝影除了紀實之外，也有如「臺灣攝影三劍客」鄧南光、張才、李鳴鵰，帶有人文與藝術性的拍攝，他們將鏡頭對準庶民生活如市場、廟口、交通等，逐漸建立具有臺灣地方特色的人文攝影。

1960 至70 年代，日本出現極具衝擊力的街頭攝影風格，甚至影響到全球的視覺文化。森山大道（Daido Moriyama）以高反差、模糊、粗粒子影像聞名，形成所謂「Are, Bure,Boke」（粗糙、晃動、失焦）風格，他以攝影記錄東京新宿、地下文化與戰後日本的都市焦慮；中平卓馬（Takuma Nakahira）是日本戰後最重要的攝影家與攝影理論家之一，也是

1960 至70 年代日本街頭攝影革命的核心人物。他作品不只是「拍攝街頭」，更是在質疑攝影、語言、政治與現實之間的關係。它將鏡頭對準資本主義、廣告媒體、政治抗爭、身體焦慮彼此衝撞的東京街頭，如同街道戰場。

當時他們同組攝影團體與雜誌《Provoke》，主張攝影不只是再現現實，而是對社會與媒體的批判。這種風格看似碎片化的照片，其實是在對抗傳統攝影美學、理性秩序與資本主義媒體影像，這種風格與美學後來深深影響當代亞洲攝影與電影美學。團體核心主張是：「攝影不是再現世界，而是刺激思想的材料。」在當今視覺生產過剩的時代裡，其價值更顯得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