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王振愷、圖/ 王振愷、Jacky、小立

隨著當代「人手一機」已成爲社會普遍現象，數位影像生產的過剩與氾濫，再加上肖像權與公共空間的法制逐漸嚴格，街頭攝影也遭遇到前所未有的危機。21 世紀後，手持攝影徹底改變街頭攝影，攝影史裡的典範無法複製，轉而朝向即時分享（Instagram 文化）、全球同質化，近年來更產生出偷拍倫理爭議、AI 與監視等社會問題。

當代街頭攝影已不只是「捕捉瞬間」，而更接近都市研究、視覺民族誌、社會觀察等範疇，也有許多視覺藝術家、行為藝術家將街頭攝影視為一種創作方法與媒材。在許多藝術家的作品裡，可以看見景框內不再以人物或者景觀作為拍攝對象，更多開始轉向物件的攫取，這也使得街頭攝影與物件攝影（ObjectPhotography）的界線開始產生模糊。

日本路上觀察學落地在臺灣

在兩種類型攝影交會處，日本在1980 年代發展出獨有的「路上觀察學」。最初由日本藝術家赤瀨川原平（ Genpei Akasegawa）、建築史家藤森照信（Terunobu Fujimori ）與插畫家南伸坊等人共同發起，以同人社團方式進行社會行動。他們主張將觀察從美術館與藝術空間帶回城市街頭，重新注意那些被忽略、無名、無用卻充滿生命痕跡的物件與場所，反映了1960 至80 年代日本高度都市化與消費社會形成後，人們對於標準化城市與秩序空間的反思。其中，赤瀨川原平的藝術經驗是重要起點。他在1960 年代受到反安保運動影響，逐漸認為藝術不應侷限於畫框與美術館，而應擴散至街道與日常生活。他與高松次郎、中西夏之組成前衛藝術團體「高赤中心（HI-REDCENTER）」，曾於東京街頭進行帶有諷刺意味的公共行動，例如模仿官方「都市清潔運動」的《首都圈清掃整理促進運動》，藉此批判東京奧運前政府對公共空間的整頓與規訓。

路上觀察學的重要思想來源是「考現學（Modernology）」。這是日本民俗學家今和次郎於1923 年關東大地震後提出的方法，主張透過觀察街頭、臨時建築與庶民生活來理解社會變動。相較於研究古代遺物的考古學，考現學更關注當代生活中的物質文化與社會痕跡。赤瀨川原平承接此一方法，開始帶領學生在東京街頭觀察牆上小廣告、電線桿、標誌與各種用途不明的物件，並認為日常物件在脫離原本功能後，反而展現出某種「超藝術性」。

其中赤瀨川原平提出的「湯馬森（Thomasson）」概念。這個名稱來自一位高價引進卻表現不佳的美國棒球選手，用以形容那些因都市改建而殘留下來、失去功能卻仍存在於街頭的建築構件，例如無法通往任何地方的無用樓梯、被封死的門窗或用途不明的突起物。他認為這些無用之物其實是都市歷史、資本流動、人類行為與空間變遷共同留下的痕跡，因此具有一種超越實用性的荒謬與詩意。路上觀察學的核心，正是在街頭發現這些被忽略的「殘留物」。

路上觀察學不只是個人趣味的散步學，而是一種對抗現代都市同質化與消費化的觀看方式。它透過細微觀察，重新發現城市中尚未被規訓與資本完全占領的空間，並將那些平凡、破碎、即將消失的日常痕跡保存下來。某種程度上，它既是一種都市文化研究，也是一種介於藝術、建築、攝影與民俗學之間的生活美學。

為紀念「路上觀察學會」成立40 週年，今年在金澤21 世紀美術館與東京松濤美術館將舉辦「路上、お邪魔ですか？」（路上，打擾了嗎？）紀念特展，持續討論此一學門對當代視覺文化的影響。路上觀察學近年也落地到臺灣，除了2014 年行人出版社發行《路上觀察學入門》的翻譯本，在臉書社團上也有一個百萬成員的「路上觀察學院」，以及一群設計師組成「臺北路上觀察學會」，持續在臺灣公共空間進行有趣的街頭攝影。街拍記—俯拾皆是的稍縱即逝從2024 年起，筆者延續著街頭攝影的創作脈絡與路上觀察學的方法，邀集多位當代藝術家展開「街拍計」的一系列策展計畫。從最早呼應「臺南400」的歷史節點，試圖在城市逐漸均質化與觀光化的當下，捕捉那些稍縱即逝的日常痕跡與地方感，展開「街拍記—俯拾皆是的稍縱即逝」。

展覽集結六位藝術家，以不同街頭攝影描繪當代臺南。張卉欣將街拍與街邊撿拾物結合，呈現消費、生產與丟棄循環中的城市痕跡；桑杉學沿著鐵道拍攝施工中的都市景觀，在膠卷質感中交疊個人記憶與鄉愁；黃珮琪則關注城市邊界與荒地，在移動與行走中撿拾歷史碎片。另一方面，張程鈞以偷拍與偵探視角觀察都市生活，捕捉城市日常與單一化的居住景觀；彭一航透過徒步田野拍攝老店與櫥窗商品，使堆積的物件成為懷舊與地方文化的象徵；張根耀則從「路上觀察學」出發，將街頭撿拾的現成物重新命名、拍攝與建檔，如同建立一套屬於城市的物件圖鑑。

這些創作不只是街頭快拍，而是混合了紀實攝影、考現學、懷舊戀物與城市漫遊等觀看方法，透過壞物、廢棄物、招牌、商品與街角碎片，映照一座城市正在經歷的變化。藝術家們像是都市中的觀察者與拾荒者，在看似無目的的行走中，記錄被忽略的生活細節與空間情感。

街拍記2025—消逝的____ 想像拓撲

在「街拍記2025—消逝的____ 想像拓撲」以「府城300」為歷史背景，指出從1725 年臺灣府城城牆興築至今，臺南歷經清代、日治到當代都市更新，城市紋理與生活景觀不斷改變。筆者以「拓撲學（Topology）」作為概念方法，將城市理解為一種持續變形、拉伸與重組的空間關係，而非固定不變的地理座標。街頭攝影則成為觀看城市的重要媒介，不僅記錄物理空間，也召喚感性記憶、身體經驗與地方情感。

展覽中，多位藝術家透過不同創作回應「消逝」主題。古伊琳在孔廟前以水書《論語》，讓文字隨時間蒸發，象徵女性在歷史與儒家經典中的短暫痕跡；祐紘則聚焦重劃區景觀，思考尚未完成的都市空間是否也值得被保存與典藏。黃俊凱、黃姿婷與蔡采倫的《日／失常》則捕捉故障燈光的閃爍節奏，將其轉化為聲音裝置，使城市中的機械噪音成為另類的都市語言與反抗訊號。

此外，展覽也從家族記憶與私密經驗出發，重新連結個人與城市空間。陳昱清透過祖譜與荒地記憶，為未曾建成的土地公廟重新築起象徵性的小廟；楊佳馨則從童年往返雙親住所的經驗出發，以轉印影像拼貼「家」的流動意象；鄧紹辰透過藍曬與舊影像疊合，將居住記憶與日常痕跡留存在布料與物件之中。

「街拍記」系列並非單純的城市紀錄，而是透過街拍、撿拾、行走與轉譯等方法，在快速變動的都市中尋找那些即將消失的空間感、身體感與集體記憶。展覽試圖在臺南持續更新的過程中，留下關於歷史、地方與生活經驗的另一種觀看方式。